那不是香港。
我寄住在一個位於近郊的家庭中,當幼兒保姆。這家庭另有一個幫傭,胖胖的年輕黑人女子,Anita。我跟她關係好像不錯,而且她一直笑容可掬很友善。
這是一個夢。
應該是一個初秋的早上,很厚重的霧霾,而且微微下著雨粉。生活於香港的我很好奇,第一次遇上這種白茫茫的天氣,看著窗外迷離神秘的風景,呆呆的。Anita對這天氣好像一點也不感興趣,可以說是很厭煩,一邊忙活,一邊沒完沒了地嘟噥。似乎這霧霾跟下雪一樣,徒有電影感,卻很傷腦筋。
電話響起來,多半是我接的,而下一刻我已經匆忙地準備出門。這家人的小孩應該在學校裡出了什麼事,或是落了什麼東西要我帶過去,急。Anita不放心我在這種天氣下一個人出門,於是她馬上換好衣服和我一起出去。
她開的是一台全黑色的摩托車,比劉華的烈火戰車更有看頭。別問我為什麼我們兩人都沒有戴頭盔,我想不起來。一路上風馳電掣,冷雨劃臉,我差點以為自己在拍《末路狂花》。能見度很低,我們只能依稀見到前面車輛淡黃色的尾燈,我不知道我們有多趕,只知道Anita在車與車之間穿梭,心情明朗了不少。
我們上了高架橋(摩托車可以上高速的嗎?),有八條行車線,但只用了來回各一條,四周安靜得好像選了靜音模式一樣。大風稍稍吹散了霧氣,眼前景色很突兀,團團霧中佇立了一幢商業味重的巨型高樓,遠處是一片延伸至遠方的大海,彌漫著一種不對調的感覺。透過開揚玻璃窗看進去,我見到有寬敞的健身房,也有光鮮時尚的CEO辦公室,都是品味一流的裝潢擺設,空間感極好的設計,我想我應該到了CBD。
後來霧霾復又濃密起來,大風也不足以吹散,我心裡不安更甚,不住叫Anita減慢速度。然而Anita很淡定,好像對此司空見慣,反倒顯得我有點反應過敏。她看起來很享受這種危險邊緣的刺激感,我便沒有再掃她的興。我承認我是膽小,心中的不安不比那霧霾薄弱。每穿過一層霧霾我就越發警覺,不知道前面有什麼等著我們,絲毫不敢鬆懈。
我們來到隧道前,車輛排著隊進去,卻像一條輸送帶,送去哪個未知的黑暗領域。等了一會兒,車龍沒有動靜,Anita再沒有耐性等下去了,即開動引擎,穿插上前。起步衝力太猛,身子往後墜了一下,我忙抓緊她的衣緣坐好。在昏暗的隧道中,我們閃過了十幾輛私家車,牆上的燈劃成一條又一條的光線。來到了一輛超長的大型貨櫃車旁,很高很大,是我在香港從未見過的塊頭,大概我要伸直手才可掂到車窗。
車龍突然動了起來,我們為了和貨櫃車保持距離就微微靠邊。但是貨櫃車的司機沒有看到我們,竟也靠向了我們,沒有空閒時間恐懼,它越來越近,越來越貼,我站起身來,想不到任何可以逃跑的方法,然後就如料想中的一樣,貨櫃車撞上了摩托車......
沒有一聲尖叫,我被拋到另一條沒有車的行車線上,至少五、六輛車的範圍外,看到Anita一動不動地躺在不遠處,我拖著一條腿跑過去。在她躺著的位置,緩媛地滲出糊稠的黑紅的液體,反著光徐徐流到我的鞋邊,我往後退了一步,身體不受控地顫抖。跪倒在她身旁,我想伸手去拍她,又猶豫縮了回去。終於我倒抽了一口氣,拍了她一下,沒反應,第二下,沒反應,第三下,沒反應......
不知道拍了多少下之後,我不斷在隧道裡奔跑求助,拍其他人的車窗,但車內都空蕩蕩的,我哭號著「Somebody help!」「Somebody call the cops!」「HELP!」「PLEASE! Please...Please...」但沒有一個人幫忙,沒有一個人出來。我回到Anita身旁,我叫她的名字,我搖她的身體,我拍打她,她終於虛弱地張開眼,微笑了一下,捉住了我的手,眼睛又合回去。
這是一個夢。